1327年，列顛王國的國王愛德華二世發起對法西王國的反擊。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，更是下了三百年來最大的一場雪。當然，寒冷的天氣并不能阻擋士氣。列顛王國大獲全勝，收復了幾年前失去的土地。被國王愛德華二世特別夸獎的斯特林公爵沒有半點謙虛地推辭，直接接下了國王的賞賜，帶著他兩個優秀的兒子趕回了斯特林府。他心愛的妻子，斯特林府的女主人珍妮懷著他們第三個孩子，在家中等待著他們父子的凱旋。

       回到府中，斯特林公爵喜氣洋溢，大聲喊道：“珍妮！我帶著兒子們平安回來了！他們在戰場上的卓越表現被國王陛下所賞識，我相信他們會……珍妮？珍妮！”那位臉上經常帶著笑容的夫人并沒有上前來迎接他們。府中一片死氣沉沉，管家威廉在胸前帶著一只白色百合干花。潔白又冰冷的顏色刺痛了傷透了公爵的雙眼。“怎么？府中有人去往了天庭？珍妮怎么還沒有來？她出了什么事了嗎？”威廉點了點頭，眼中又泛起了淚花。

       “難道說……我的珍妮，她失去了她可愛的小天使，那個孩子夭折了？”斯特林公爵皺著眉頭，說出了他心中最壞的結局。威廉再次搖搖頭，他擦了擦臉上的眼淚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很抱歉我的主人，我將告訴您一個天大的壞消息：斯特林小姐平安無事，出事的是斯特林夫人——她用了自己的生命換取了斯特林小姐的生命。并且，離斯特林夫人離開人間的時候，已經過了七天。”斯特林公爵臉色煞白，他甚至開始站不穩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說什么？威廉，你在開什么天大的玩笑？你告訴我威廉，你要以上帝的名義發誓，你剛剛都是在騙我。”斯特林公爵抓住了管家的手，不愿意相信這一切。威廉嘆了一口氣，向著他的主人鞠了一躬：“我的先生，我以我的姓氏向上帝起誓，這一切都是真的。”斯特林公爵站在原地狠狠冷靜了一段時間。

       “珍妮的葬禮辦了嗎？”那個鐵血的男人低聲問著。“并沒有，我的先生。大家都在等您和兩位少爺回來。”管家扶著斯特林公爵，生怕他一個挺不住暈了過去。“好。那么現在就辦——嘿小子，你們還有精力為你們親愛的母親辦一場風光的葬禮嗎？”斯特林公爵看著他的兒子們，直到兩位小少爺點頭，“好，我現在要去求見國王陛下，你們就留在這里，為珍妮辦一場漂亮的葬禮。”“我們明白，父親。我們不會令您失望的。”兩位斯特林少爺點了點頭，嚴肅地進了莊園。他們不能哭，他們已經長大，他們要獨當一面了。

       1327年十二月，斯特林公爵的夫人珍妮·斯特林下葬。國王愛德華二世感念著她為列顛王國生養的兩位英勇男兒，特封為子爵。而她拼死生下的那位斯特林小姐，就這么被人們悄悄遺忘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小姐！小姐您去哪了？”街上有幾位穿著低調的女仆轉悠。她們著急地找著自家的小姐，卻不敢喊出姓名來。“好累呀……”一位年紀稍小的女仆不太樂意了，她噘著嘴整理一番自己的頭巾，撫摸了一把頭巾上的刺繡，問著年長的女仆：“小姐會不會早已回去了呢？她總不可能愿意呆在這種骯臟的地方的。”年紀最長的女仆思索了一番，點了點頭：“那么我們就先回去問一問門房有沒有看見小姐回來，我想小姐也不會在這里——畢竟這里真的不是一位淑女應該呆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   被拉到一堵矮墻旁的少女剛剛呼了一口氣，又被人拍了一下肩膀。“現在告訴我，你是誰？那些人是來找你的嗎？你為什么躲著她們？”少女被下了一跳，轉身盯著那個女孩。那個女孩十分的與眾不同，她打著傘，面上裹著面紗。見她看過來，女孩大方一笑，血紅的眸子瞇成一條線。雪白的發絲輕輕搭了一縷在她的肩膀上，雪白的皮膚背著光，隱隱露出一點點藍色的血管，看起來和遙遠東方的瓷器一樣。那是被惡魔吻過的標志，少女知道。但這并不妨礙女孩的美麗。

       女孩仔仔細細地看著衣著較為簡樸，領口卻有一枚精致的花紋刺繡的少女，想了想伸出了手：“初次見面，很高興遇見您。我叫安吉拉，不知您是？”明明是友好恭敬的話語，少女硬是從安吉拉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絲冷漠。真正應該冷漠的不是她嗎？少女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是惡魔。”少女又看了看安吉拉伸著的手，皺了皺眉決定把她嚇走。安吉拉一點都不尷尬，更沒有被嚇跑。“所以你的名字是伊娃嗎，伊娃小姐？（惡魔：evil，音譯伊娃）”安吉拉眨了眨眼，微微一笑。那一絲冷漠已經不見，安吉拉眼中只有笑意。少女沉默著不再說話，算是默認了。“那么您愿意回答我的問題了嗎？”安吉拉自然地收回了手，并不打算放過自稱是惡魔的少女。

       ……這個平民女孩是怎么回事！少女默默咬牙，她并不想在這里耽誤很長時間。“作為剛剛幫了您一把的人，我想我有資格知道這些——萬一您是做了什么錯事怎么辦呢？”安吉拉臉上笑瞇瞇地，語氣十分理所當然，“或者，這位小姐，您應該告訴我，您為什么要甩開您的女仆呢？”少女被嚇了一跳：“你究竟在說什么胡話！”安吉拉急忙用帕子捂住了少女的嘴：“噤聲！這位小姐，您剛剛把女仆甩開，這會兒她們并沒有走得多遠——您希望她們回來找到你嗎？”少女被安吉拉用洗得發白的帕子捂著，那帕子倒也沒有什么奇怪的味道。“好了，放開我。你要告訴我，你是怎么看出來我與那些人的關系的？”少女扒掉安吉拉的手，整理了衣裙，恢復了貴族小姐的姿態。明明她現在的穿著并不華麗，甚至簡陋的過了頭，但少女現在是如此的高貴。她抬起了小巧的下巴，纖長又潔白的脖子上套了個珍珠串——那圓滾滾的大珍珠顯得她的肌膚更白了。她就像天鵝一樣美麗又高傲。安吉拉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：“您的領口上與那些女仆的頭巾上有著同樣的刺繡花紋。”

       原來是這樣嗎？少女摸了摸領口的家徽，命令安吉拉抬起頭來：“我不喜歡別人低著頭，抬起頭來與我說話。”安吉拉很快抬起了頭對上了少女的目光，她的表情是那么順從恭敬。可是安吉拉卻不知什么時候后退了一步，大大拉開了她們之間的距離。為什么要和她保持距離？正常的平民不都是想方設法地靠近她嗎？少女看不懂安吉拉的想法，她決定試探一番：“雖然你幫了我，但是你看，我并沒有擺脫困境。天就要黑了，我該怎么辦呢？”少女望著天，一臉理直氣壯。安吉拉跟著她望天，頭頂的太陽孜孜不倦地工作著。“……您應該回家，家是我們最好的歸宿。你瞧，天就要黑了，我也該回家了。那么期待與您的下次見面，伊娃小姐。祝您好運。”安吉拉后退一步行了一禮，轉身走了。這就走了？她聽不懂自己話里的意思嗎？少女站在原地握著那塊發白的帕子，看著安吉拉從自己的視野里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安吉拉，她記住那個女孩的名字了。明明是惡魔吻過的孩子，卻有著天使的名字。但是，伊娃嗎？少女抿了抿唇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。不過是把惡魔換了個好聽點說法罷了。但是，這不妨是個不錯的名字。被一位天使取名為惡魔，真是有趣。少女搖搖頭，突然沒有了之前偷溜出府玩耍的興致，朝著斯特林府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母親，我又來看望您了。”嬌弱的少女看著父親與繼母走遠，自顧自坐在母親的墓碑前。她的母親碑旁有一棵郁郁蒼蒼的大樹，如今她正戴著面紗躲在樹蔭里。她拿著一朵潔白的百合，深深嗅聞著花朵的清香。“母親，父親和那位母親相處得很好，她和她的兩位女孩兒對我也很好——這話我去年就對您說過。但都是真心的。您瞧，您去了這么些年，您的孩子終于有了一位新的母親。如果您是我，您也會喜歡上她的。她的性子是那樣直爽又溫柔——真奇怪，一個人身上為什么會有如此不協調的性格？并且她的性格融合地那樣好，真叫人挑不出錯來——父親說那位母親的性子和您很像。然而您故去的太早了，我其實對您并沒有什么印象。只隱約記得您溫暖的懷抱。”

       安吉拉撥弄著百合嬌嫩的花瓣，跪坐著隨口說著話：“不提那些了。您知道嗎，我居然遇見了斯特林府的小姐。父親說如果您知道的話一定會激動到昏過去，畢竟每個人都愛戴斯特林。但是為什么，我們從來沒有聽過斯特林還有一位小姐？”安吉拉靠在碑上，陷入了沉思。

       那一日回去，她才發現自己的帕子被那位伊娃小姐拿走了。那可是繼母給她做的帕子，上面甚至還縫有她的名字和繼母的姓氏！平民的確沒有姓氏，然而安吉拉的繼母——菲爾德夫人可曾是位貴族小姐。這位大小姐幻想著純粹的愛情，追求著沒有背叛的感情。于是在威廉姆斯伯爵養了一位情人之后，她毅然決然地與伯爵協議離婚。于是她被剝奪身份變成了平民，她連同她的兩個孩子一起被趕出威廉斯姆府，她后來嫁給了一個帶著孩子的鰥夫商人。很多貴族都譏笑這位“勇敢”的菲爾德，認為那是上帝降下給她的懲罰，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。但是安吉拉看著繼母臉上的紅暈，覺得可能在繼母心里，那可是天使給她送來的獎賞呢！

       安吉拉丟了帕子，難過得緊。繼母安慰她說：“沒關系安吉拉，我會給你再做一方，可不許再苦著臉了。這么乖巧的天使要是傷心了，我們也會不開心的。”兩位繼姐在一旁幫著她們的母親挑著線，笑嘻嘻地點著頭。新的帕子還沒有繡好，斯特林府上來人了。送過來一個精致的木盒，和四份燙金的請帖，斯特林小姐對先前街上的事情表示感謝，并誠邀她們母女四人去參加家宴。

       平民被貴族相邀，這是前無古人的事情。這一事在威尼城里攪起了軒然大波，可安吉拉一家的注意全在那一盒曲奇上。對，那精致的木盒里，是斯特林小姐親手做的曲奇。斯特林府的老管家威廉親自來送的曲奇，恭敬地說：“這不過是小姐心血來潮做的小點心，還請不要嫌棄。”當然小姐心血來潮親手做的東西本不應該拿來送禮，太不禮貌了。不過，安吉拉一家那只是平民。貴族屈尊給平民送禮，無論送的是什么，對平民來說都是天大的榮耀。安吉拉的父親誠惶誠恐的接了過去，一再表示不可能嫌棄。

       那天送過來時曲奇居然還是溫熱的，散發著甜美的香氣。那些曲奇被做成很小的一塊，剛好可以一口一個。每一塊黃澄澄的曲奇上面都有一小塊果脯點綴，看上去美味極了。父親和繼母分別品嘗了一塊，笑著將剩下的曲奇分給了三個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松軟的曲奇一點都不像父親買回來的那么干澀。它是濕潤的，帶著奶味兒。輕輕抿一下，那曲奇就在嘴里化了，一點都不需要咀嚼。只留下蜜漬的果脯與唇齒嬉戲。那果脯還有些彈牙，越嚼越能吃出果子本身的甜香。安吉拉毫不懷疑，那是她吃過最美味的曲奇，兩位姐姐卻小小地抱怨到黃油與糖放多了，膩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是你們已經很久沒有吃到曲奇了。”繼母笑著解釋，一連著喝下了兩杯水。兩位姐姐看上去并不認同母親的說法，她們偷偷吐著舌頭，互相做了個鬼臉。眼尖的大姐姐發現了安吉拉一直盯著那份曲奇，她悄悄碰了碰安吉拉：“嘿，安吉拉。你怎么了？你很喜歡這份曲奇嗎？”小姐姐聞聲望過來，瞅著安吉拉抿嘴笑。安吉拉很不好意思，也還是點了點頭。

       “那……都給你吃，好不好呀？”小姐姐喝了一口水，眼睛都亮了。“姐姐們不吃嗎？”安吉拉想答應下來，還是猶豫了。兩位姐姐互相看了一眼，紛紛搖了搖頭：“它們真的太膩了，我們受不了。哦，謝天謝地你很喜歡，不然要是平分的話，我們還不知道怎么辦呢。”安吉拉點了點頭，紅著臉接過了那個小盒子。

       “先等等安吉拉，”大姐姐喊住了安吉拉，撥弄著那個小盒子，“這個盒子會不會有夾層？我總感覺盒子外面的那道縫隙不太一樣。”撥弄著撥弄著，盒子的夾層真的被撥弄開了。里面躺著一個小布包，看上去十分不起眼。全家人都圍在了一起，繼母接過了那個盒子和那個小布包，嚴肅地將小布包遞給父親，讓他來打開。父親解開了布包，布包里是一小捧白色的晶體，像是被砸碎的水晶。

       小姐姐跑出去用干凈的水洗了手，潮濕著手沾了一點點白色的晶體試探性舔了舔，激動得差點暈過去。是糖！只有皇家和貴族才配享用的糖！繼母又摸到了一張夾在夾層的紙，紙上寫著“向您問好，我親愛的菲爾德夫人。四周之后的家宴請一定來。——愛您的伊娃·斯特林”繼母收起了糖，只有在周日的下午才拿出來給家人們分享這甜蜜的快樂。他們一家，足足為了那一點甜蜜開心了三個月。

       回憶結束了，時間也不早了。安吉拉吻了吻母親的墓碑：“母親，我該走了。我已經聽到那位母親呼喚我的聲音了，我不得不走了。再見，我親愛的母親，明年我還會來看你，來年再見。”